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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龙《欢乐英雄》连载-欢迎大家一起看

第五回 剑和棍子

  棍子并不是人人都喜欢的东西。

  但棍子却很有用。

  棍子也比剑势利,他一棍打下去的时候,往往会先看看要的是什么。

  剑若出鞘,就只找人致命的弱点。

  尤其是这柄剑。

  这柄剑拔出来的时候要有代价,插回去的时候也要有代价。

  拔出来的代价是钱,插回去的代价是血。

  一个多时辰已过去了,金狮子和黑衣人还坐在那里,郭大路他们也还坐在那里。

  他们舍不得走,也不能走。

  郭大路若是掏出那锭金子来付账,岂非等于告诉别人自己就是贼。

  夹棍终于回来了,郭大路这才看清他的脸。

  他的脸就好像只有皮包着骨头,既没有表情,也没有肉。

  金狮子道:“怎么样?”

  夹棍道:“那人不姓高,姓宋,本来是张家口‘辽东牛羊号’的账房,拐了老板一笔账,逃到这里来,所以金子丢了也不敢张扬。”

  金狮子冷笑道:“看来这倒正是他常用的手段,先抓住别人的把柄再下手。”

  夹棍道:“而且做案的手法也一样,做得又干净又漂亮,门窗不动,金子已丢了。”

  金狮子道:“什么时候丢的?”

  夹棍道:“昨天晚上。”

  金狮子道:“他只要一出手,至少就是十三件大案,这是他的老规矩。”

  夹棍道:“除了那姓宋的外,我又查出了五家。”

  金狮子道:“这五家人身上是不是也都背着案子的?”

  夹棍道:“不错。其中居然还有家是以前陆上龙王还未洗手时的小头目,现以已娶了老婆,生了孩子。”

  金狮子道:“他们遇见他,总算也倒了霉,就放他们一马吧。”

  夹棍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自己的手冷笑。

  金狮子笑了笑,道:“其实我也知道你绝不肯松一松手的,只要和陆上龙王沾着边的人,遇着你就倒霉了。可是你也得小心些,真要遇着陆上龙王和那条毒蛇,那时倒霉的可就是你了。”

  夹棍还是在冷笑着,没有说话。

  金狮子道:“无论如何,看来我们得到的消息并没有错,这些年他的确一直窝在这里。”

  夹棍道:“告诉我这消息的人本来就不会靠不住,否则我怎会要你付一万两?”

  金狮子道:“可是他既然已在这里窝了七八年,为什么忽然又出了手呢?”

  夹棍道:“这就叫手痒。”

  他们说话完全不怕被别人听见,郭大路当然每句话都不会不听。

  他也没法子不承认这夹棍果然有两下子。

  但他们嘴里说的“他”又是谁呢?

  夹棍忽又冷笑道:“他既然昨天晚上在这里做了案,就一定还窝在这城里。今天早上出城的人我都见过,除了一伙卖艺的稍为扎眼外,别的全是规矩人。”

  金狮子道:“他会不会将贼赃叫那伙卖艺的人夹带出城?”

  夹棍道:“看他们脚底带起的尘土,身上带的绝不会超过十两银子。”

  金狮子嘴角忽然露出了一丝不怀好意的狞笑,道:“这么样说来,他一定还在城里了。”

  听到这里,郭大路真忍不住想问他们:“你怎知道他没有从小路溜走,又怎么知道他现在不会溜走?”

  郭大路当然不能问。

  幸好用不着他问,夹棍自己已说了出来。

  “他要一出手至少就是上万两的金子,我已在四面都布下暗卡,无论谁也休想带着上万两的金子溜走。”

  金狮子道:“他当然也绝不肯把吃下去的再吐出来。这人视钱如命,有名的连皮带骨一口吞,吞下去就死也吐不出了。”

  夹棍冷笑道:“这是他的老毛病,我早就知道这毛病总有一天会要他的命!”

  创币子道:“但这人实在太狡猾,易容术又精,还会缩骨,连身材高矮都能改变,他的话简直连三岁大的小孩子都不会相信。”

  郭大路笑道:“你说的若是真话,我情愿在地上爬……”

  突听一人道:“棍就是夹棍,无论谁遇着他都休想不说真话。”

  但郭大路还是笑嘻嘻的面不改色,一点也不在乎。

  他本来就什么都不在乎,何况现在肚子里又装满了言茂源的陈年竹叶青。

  夹棍脸上也连半点表情都没有,眼睛一直盯着郭大路的眼睛,慢慢地站了起来,慢慢地走了过去。

  他脸色发青,眼睛阴森森的,胆小的人在晚上见着他,非但实话要被他逼出来,也许连屁都要被吓出来。

  “这人不该叫夹棍,应该叫僵尸才对。”

  这句话几乎已到了郭大路的嘴边,差点就出了口——你千万莫要以为他不敢说,只要酒一到了他肚子里,“不敢”这两个字就早离开他十万八千里了。

  王动他们倒也无所谓:“你只要交上郭大路这朋友,就得随时准备为他打架。”

  打架在他们说来,也早就是家常便饭。

  就连林太平也不例外。

  夹棍的眼睛虽没有瞪着他,他的眼睛却在狠狠地瞪着夹棍。

  看样子无论是郭大路说错一句话也好,是夹棍问错一句话也好,这场架随时都会打起来。

  谁知金狮子忽然道:“这几个人用不着问。”

  夹棍道:“为什么?”

  金狮子笑了笑,道:“他们肚子里若有鬼,怎么会谈论我的鼻子?”

  原来这人不但鼻子灵,耳朵也很尖。

  郭大路忍不住笑道:“你全听到了?”

  金狮子道:“干我们这行的,不但要眼观四路,而且要耳听八方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你不生气?”

  金狮子道:“为什么要生气?鼻子大就算很难看,却一点也不丢人。”

  郭大路对这人的印象立刻好起来了,道:“非但不丢人,也不难看。男人就要鼻子大,越大越好,懂事的女人就喜欢大鼻子的男人。”

  金狮子大笑道:“你的鼻子也不小。”

  郭大路摸了摸自己的鼻子,笑道:“马马虎虎,还过得去。”

  金狮子道:“你们就住在这城里?”

  郭大路道:“不在城里,在山上。”

  金狮子道:“山上也住着很多人?”

  郭大路道:“活人就只有我们四个,死人却倒有不少。”

  金狮子道:“死人?”

  郭大路道:“我们住的地方就在坟场旁边,叫富贵山庄,有空不妨过来喝两杯。”

  金狮子道:“一定去拜访。”

  他忽然站了起来,道:“掌柜的,算账,这几位的账我们一齐付了。”

  郭大路跳了起来,道:“这是什么话,我们是地主,你一定要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。”

  他不但喜欢交朋友,更喜欢请客。

  朋友谁都没有他交得快,账也谁都没有他付得快。可是这次他的手伸进口袋,却掏不出来了。

  他总不能当着人家把那锭金子掏出来。

  谁知金狮子也并不再抢着付账,笑道:“既然如此,就恭敬不如从命了,多谢多谢。”

  夹棍忽然拍了拍郭大路的肩头,冷冷道:“这两天城里一定很乱,没事还是耽在家里的好,免得出来惹麻烦。”

  他不让郭大路说话,手用力在肩上一按,道:“也不劳相送,请坐。”

  郭大路笑嘻嘻道:“我坐累了,就想站站。”

  夹棍用了八成力,连一点反应都没有,上上下下瞧了郭大路几眼,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。

  突听金狮子道:“对面那人各位可认得么?”

  一个身形佝偻,白发苍苍的老头子手里提着桶脏水,正从对面的门里走出来,“哗啦啦”将一桶水倒在地上。

  郭大路笑道:“当然认得,他就是利源当铺的老朝奉,我们都叫他活剥皮。”

  金狮子目光灼灼,不住盯着那老人,直到老人又转身走了进去,他才笑了笑,道:“各位有偏,我们先告辞了。”

  他赶上夹棍,两人轻轻说了几句话,一齐向当铺那边走了过去。

  黑衣人这时才慢慢地站了起来,慢慢地走过郭大路他们面前。

  大家都低着头喝酒,谁也没有瞧他。因为每次看到他的时候,都好像看到条毒蛇一样,觉得说不出的不舒服。

  黑衣人脚步并没有停,却忽然唤道:“黄玉和,你好。”

  大家都怔了怔,谁也不知道他在跟什么人说话。

  这时黑衣人却已大步走了出去。

  郭大路摇了摇头,喃喃道:“这人莫非有毛病?”

  林太平又在盯着黑衣人背后的长剑,道:“这柄剑至少有四尺七寸。”

  燕七道:“你眼力不错,想必也是使剑的?”

  林太平好像没听见这句话,又道:“据我所知,武林中能使这种长剑的只有三个人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哦,那三个?”

  林太平道:“一个叫丁逸郎,据说是扶桑浪人赤木三太郎和黄山女剑客丁丽的私生子;赤木三太郎是扶桑‘披风一刀流’的剑客,所以丁逸郎的剑法,也融合了扶桑和黄山两种剑法之长处。”

  燕七凝视着他,道:“想不到你知道的武林秘事比我还多。”

  林太平迟疑了半晌,道:“我也是听别人说的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还有两个呢?”

  林太平道:“第二个是宫长虹剑法唯一的传人,叫宫红粉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宫红粉?这简直是个女人的名字。”

  燕七道:“她本来就是女人,你难道认为女人就不能用这么长的剑?”

  郭大路笑道:“我只不过觉得那黑衣人绝不可能是女人。”

  燕七道:“听说丁逸郎最近已远渡扶桑,去找他亲生的父亲去了,所以,这黑衣人也绝不可能是他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第三个呢?”

  林太平道:“这人叫‘剑底游魂’南宫丑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剑底游魂?这岂非一句骂人的话,他怎么会取了个这么样的名字?”

  林太平道:“很多年前,江湖中出了个怪人,叫‘疯狂十字剑’,遇着他的人没有一个能逃得过他的剑下,就连当时很负盛名的‘西山三友’和‘江南第一剑’都被他杀了,只有这南宫丑,居然从他剑下逃了出来,所以南宫丑自己也觉得很得意,就替自己取了外号叫剑底游魂。”

  郭大路笑道:“败在人家剑下居然还得意,这人倒有趣得很。”

  林太平道:“这人非但无趣,而且无趣极了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为什么?”

  林太平道:“听说这人最喜欢杀人,有时固然是为了他自己高兴而杀人,有时也会为了钱而杀人。而且他虽然侥幸自十字剑下逃了性命,但脸上还是被划了大十字,所以从来不愿以真面目见人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这么样说来,这黑衣人一定就是他了。”

  王动忽然道:“这倒也未必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未必?”

  王动道:“你们怎么知道他不是女人,不是宫红粉?”

  郭大路道:“当然不会是。”

  王动道:“为什么?你看到他的脸,看过他的手?看过他的脚子……他连一寸地方都没有让你看到,你能看到的只不过他那身黑衣服而已。男人可以穿这样的衣服,女人为什么就不可以?”

  郭大路怔住了,怔了半晌,又笑道: “他若是女人,那倒有趣得很,我倒真想看看她长得是什么样子。”

  燕七悠悠道:“只要是女人,你就觉得有趣么?”

  郭大路笑道:“大多数女人的确都比男人有趣些,太丑太老的自然是例外。”

  燕七叹了口气,道:“这人居然还敢说他不是色鬼,他不是谁是?”

  王动f丁了个呵欠,道:“我至少也有一点是和色鬼相同的。”

  燕七道:“哪一点?”

  王动道:“随时随地我都会想到床。”

  床。

  五箱金珠就在床底下。

  纵然是天下最豪富的人,也不会将这五口价值亿万的箱子随随便便往床下一塞,连门都不锁就跑了出去。

  但他们却硬是这么样做了。

  因为除了他们自己之外,别人连做梦都不会想到这破床底下会有这么大的宝藏,而且这屋子里根本空空如也,除了床底下外,也没有能放得下这五口箱子的地方。

  “为什么不埋在地下?”

  燕七也曾经这么样提议过,但王动第一个就坚决反对。

  “现在我们若辛辛苦苦的埋下去,过不了两天又得辛辛苦苦的挖出来,既然总得要挖出来,现在又何必埋下去?”

  懒人永远有很充足的理由拒绝做事的。

  王动的理由当然最充足。

  现在他当然已经又躺在床上。

  郭大路正在苦练倒吊着喝酒,他听说喝酒有囚饮,甚至还有尸饮,所以已决心要把这吊饮练成。

  这世上若是有人能用眼睛喝酒,就算只有一个人,他也绝不会服输的,好歹也要练得和那人一样才停止。

  林太平坐在门口的石阶上,用手抱着头,也不知是在发怔?还是在想心事?

  他年纪看来比谁都轻,但心事却比谁都重。

  燕七又不知溜到哪里去了?这人的行动好像总是有点神秘兮兮,常常会一人溜出去躲起来,谁也不知道他去干什么?

  夜似已很深,又似乎还很早。

  有人说:“时间是万物的主宰,只有时间才是永恒的。”

  这句话在这里却好像并不十分正确。

  在这里的人虽然不会利用时间,却也绝不做时间的奴隶。

  郭大路喝完了第三碗酒的时候,林太平突然从石阶上站了起来。

  他的表情很兴奋,也很严肃,就好像决胜千里的大将要对他的属下,宣布一项极重要的战策时的表情一样。

  只不过无论表情多严肃的人,假如你倒着去看,他那样子也会变得很滑稽的,郭大路刚喝下去的一口酒几乎忍不住喷了出来。

  林太平道:“我有话要说。”

  郭大路忍住笑道:“我看得出来。”

  林太平道:“这里定有个人,不但武功很高,而且还会易容术、缩骨法,曾经做过很多宗令官府头疼的案子。”

  郭大路眨眨眼,道:“这件事好像并不只你一个人知道,我好像也听说过。”

  林太平道:“不但你知道,酸梅汤也知道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哦?”

  林太平道:“她不但知道,而且还一定跟这个人有仇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有仇?”

  林太平道:“不过她也跟我们一样,只知道这个人藏在城里,却不知道他藏在什么地方?用什么身份做掩护?她虽然想找他报仇,却找不着,所以……”

  郭大路忽然觉得他不像刚才那么可爱了,一个跟斗翻下来,道:“所以怎么样?”

  林太平道:“所以她就想法子要别人代她把这个人找出来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她当然知道天下最会找人的就是棍子和金毛狮子狗。”

  林太平道:“她还知道他们都已到了附近,所以就先想法子去通风报信,让他们知道,这位名贼就藏在城里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然后她自己再到这城里来,一夜间做下十七八件无头案,而月.还故意模仿那名贼做案的手法,让棍子和金毛狮子狗认定这些案子都是他做的。”

  林太平道:“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
  林太平道:“她这么样一做,棍子和金毛狮子狗才能确定这位名贼确是在城里,才会认真找。像他们种身份的人,自然绝不会为了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就卖力的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但她还有个问题。”

  林太平道:“她的问题就是得手的赃物一时既不能脱手,也没法子运出去,因为她知道棍子和狮子狗已经来了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不错,这种又惹眼、又烫手的东西,就算要藏起来都不容易。”

  林太平道:“非但不容易,而且还得颇费工夫,所以……”

  郭大路苦笑道:“所以,她就要找个人代她藏这些东西,可是她为什么谁都不去找,偏偏找上了我呢?”

  林太平道:“她当然知道你就住在这里,也知道这个地方连鬼都不想来的,把贼赃藏在这里,就好像……”

  郭大路道:“就好像把酒藏在肚子里一样的安全可靠。”

  王动忽然道:“这也不是最重要的原因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哦?”

  王动道:“最重要的是,她找来做这种事的人,一定要是个做事马马虎虎,看到阿猫阿狗都会去交朋友的糊涂虫。”

  王动非但不动,也很少说话。

  他说的话往往就是结论。

  但这次下结论的人却不是他,是郭大路自己。

  郭大路叹了口气,苦笑道:“看到阿猫阿狗都去交朋友倒没关系,一看到漂亮的女人就走不动了的人才真的混账加八级。”

  林太平皱了皱眉,道:“你说的是谁?”

  郭大路指着自己的鼻子,道:“我说的就是我。”

  其实郭大路倒也不是真的糊涂,只不过有很多事他根本懒得认真去想,只要他去想,他比谁都明白。

  林太平忽又道:“你还做错了一件事。”

  郭大路叹道:“郭先生做错事不稀奇,做对了才是奇闻。”

  林太平道:“你刚才不该用那锭金子去付账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你不用那锭金子付账,难道用我自己的手指头去付?再说了你刚才喝的也并不比我少。”

  林太平道:“棍子和金毛狮子狗若知道我们是用金子付的账,一定会奇怪这些穷鬼的金子是从哪里来的?那时我们的麻烦也就来了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我也告诉你几件事好不好?”

  林太平道:“好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第一,棍子和狮子狗根本就不会知道,因为麦老广绝不是个多嘴的人。”

  林太平道:“有了第一,当然还有第二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第二,郭先生身上有几锭金子,也并不是空前绝后的事,并不值得大惊大怪。何况,那锭金子上连一点标记都没有,我早就检查过了,谁敢说那是偷来的,我就先给他几个大嘴巴子。”

  林太平道:“还有没有?”

  郭大路道:“还有,每个人都要吃饭的,我们若要吃饭,就非用那锭金子付账不可。”

  只听一人道:“这点才最重要,酸梅汤找的人不但要是个好色的糊涂虫,而且还要是个穷疯了、饿疯了的糊涂虫。”

  这也是结沦。

  这次下结论的也不是王动,是燕七。

  燕七每次出现的时候,也和他失踪的时候,一样飘忽。

  郭大路摇了摇头,苦笑道:“这人无论跟谁说话都蛮像人的,却不知道为什么,总是偏偏喜欢臭我。”

  燕七笑了笑,道:“你若不是我的朋友,想让我臭你都困难得很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王动也是你的朋友,你为什么不去臭臭他?”

  王动笑道:“能臭我的话已经被你说光,还用得着别人开口么?”

  郭大路也笑了,走过去拍了拍燕七的肩头,道:“这次你又溜到哪里去了?”

  燕七道:“我……我出去逛了逛。”

  他好像很不喜欢别人碰到他,每次郭大路碰到他的时候,他都好像觉得很不习惯,这也许因为除郭大路外也很少有人去碰他。

  只要看到他那身衣服,别人已经连隔夜饭都要呕出生籽。

  郭大路道:“你到哪里逛去了?”

  燕七道:“山下,城里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那地方有什么好逛的?”

  燕七道:“谁说没有?”

  郭大路道:“有什么?”

  燕七道:“昨天晚上你岂非就看到个提着两个篮子的大美人么?”

  郭大路道:“今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?”

  燕七道:“杀人。”

  郭大路悚然道:“杀人?谁杀人?”

  燕七道:“棍子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棍子杀人?杀的是谁?”

  燕七道:“有嫌疑的人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谁是有嫌疑的人?有什么嫌疑?”

  燕七道:“棍子要找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是十年前到这里来的,所以凡是十年前才搬到这里的男人都有嫌疑,都可能是凤栖梧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凤栖梧是谁?”

  燕七道:“凤栖梧就是棍子要找的人。”

  林太平忽然道:“你说的凤栖梧,是不是‘鸡犬不留’风栖梧?”

  燕七道:“就是他。”

  郭大路笑道:“名字如此风雅的人,怎么起了个如此难听的外号?”

  燕七道:“因为他一下手就非把人家偷得精光不可,有时连一文钱都不替人家留下,有的人被他偷得倾家荡产,只有自己上吊抹脖子,所以他虽然没有杀过人,但被他逼死的人却不少。”

  林太平道:“听说这人不但心黑手辣,而且视钱如命,偷来的钱自己也舍不得花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莫非他将偷来的钱全都救济了别人,做了好事。”

  燕七道:“这人平生什么事都做过,就是没做过好事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那么他的钱到哪里去了?”

  燕七道:“谁都不知道。”

  郭大路沉吟了半晌,道:“城里有这种嫌疑的人一共有多少?”

  燕七道:“本来就不多,现在就更少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棍子已杀了几个?”

  燕七道:“五六个、六七个。”

  郭大路瞪眼道:“他杀人,你就在旁边看着?”

  燕七道:“现在我连看都懒得看了。”

  郭大路瞪着他,忽然跳起来冲了出去。

  王动叹了口气,喃喃道:“为什么自从认得他之后,我总是非动不可呢?”

  郭大路虽然不糊涂,却很冲动。

  他本来应该先问问燕七:“棍子杀的究竟是些什么人?”

  他没有问,因为他知道棍子杀的也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。

  他很明白,却还是忍不住要冲动。这虽然并不是种好习惯,但至少也比那些心肠冷酷、麻木不仁的人好得多。

  ******

  黑衣人也有种习惯——他永远不愿走在任何人的前面。

 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谦虚多礼,只不过因为他宁可用眼睛对着人而不愿用背。

  这习惯虽然也不太好,却至少已让他多活了几年。

  现在他就走在棍子和金狮子身后的。

  他们对他倒放心得很,因为他们知道他的剑是绝不会从人背后刺过来的。

  他虽然用黑巾蒙住了脸,但却比很多人都要有面子得多。

  长街很静,只有三两家的窗户里,还燃着暗淡的灯火。

  走到街左边的第四家,他们就停住了脚。

  这屋子也和城里别的人家一样,建筑得朴实而简陋,窄而厚的门,小而高的窗子,昏黄的窗纸,昏黄的灯光。

  门窗都是紧紧关着的。

  金毛狮沉声道:“就是这一家?”

  棍子点了点头。

  金毛狮突然飞掠而起。他身材虽魁伟,行动却极灵便,轻功也不弱,脚尖在屋檐上轻轻一点,便已掠过屋脊,瞧不见了。

  棍子回头瞧了那黑衣人一眼,才厉声道:“这是公家办案,居民闭户莫出,否则格杀勿论。”

  话未说完,屋子里的灯已熄灭。

  只听“砰”的一声,显然有人撞破了后面的窗子,想夺窗而逃。

  只可惜金毛狮早已防到了这一着。

  只是一阵惊呼。

  金毛狮低叱道:“往哪里去。”

  接着就看到一条人影上了屋脊,轻功虽不在金毛狮之下,身材却瘦小得多,四下略一逡巡,就向东南方飞掠了过去。

  棍子没有动。

  黑衣人似乎也没有动。

  但是忽然间,他已经上了屋脊,挡住了那人影的去路。

  那人影一惊,双拳齐出。

  黑衣人似乎没有出手。

  但忽然间,出手打的人已从屋脊止滚了下来,跌到街心。

  棍子这才慢慢地走了过去。背负着双手,低头瞧着他。

  寒风凄厉,天地肃杀。

  他一双眼睛在冷夜中看来像两把锥子。

  结了冰的锥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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色古,你这样灌水很有意思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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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记得高中的时候看过古龙的《七种武器》和《绝代双娇》
那是相当入迷啊。 。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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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回 送不走的瘟神

  郭大路已经在街角里看了很久,他本来早就想冲过去了。

  可是冲过去干什么呢?

  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干什么?棍子抓的若真是个心黑手辣的强盗,他难道还能帮强盗拒捕么?

  从山上一路跑下来,冷风扑面,他的火已经小了很多。

  所以他还是在街角里等着。

  跌到街心上的那个人蜷曲在那里,就像是一摊泥,动都没有动。

  棍子突然一把将他拉了起来,用两只手揪着他的衣襟,一字字道:“看着我。”

  这人的身子虽已站起,头还是软软的垂着。

  棍子的右手一松,正正反反掴了他十几个耳刮子。

  血开始从他嘴角往外流,但他还是咬着牙,连哼都没有哼一声。

  棍子冷笑道:“好,有种。”

  他的膝盖突然抬起,用力一撞。

  这人痛得连脸都变了形,想弯腰,却弯不下去。只有将下身往上缩,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,悬空吊在棍子手上,抖得全身的骨头都似已将松散。

  棍子道:“对付不听话的人,我有很多法子,这是其中最简单的一种,你想不想再试第二种?”

  这人终于抬起头,瞧着他,眼睛里充满了仇恨的怒火。

  棍子的神情却忽然变了,变得和气了些,道:“你不是凤栖梧?”

  这人牙齿格格打颤,嘶声道:“你明知道我不是,为什么还要这么样对付我?”

  棍子道:“因为我还不能确定,除非你告诉我你是谁,我才能证实你不是风栖梧。”

  这人道:“我谁都不是,只不过是这城里一个卖杂货的小商人。”

  棍子沉下了脸,冷笑道:“你若不是别的人,我只有把你当做风栖梧。”

  这人颤声道:“你怕抓错了人,怕上头怪你,所以你明知我不是风栖梧,也不肯放过我。你这种人的手段,我早就知道。”

  棍子的脸色又和缓下来,道:“你错了,我找的只是凤栖梧一个人,和别人全没关系,只要你肯说出自己的身份来历,我立刻就放了你。”

  这人道:“放了我?你会放了我?”

  棍子居然笑了笑,道:“为什么我不会放你?就算你在别的地方有案,和我有什么关系?我何必狗拿耗子,多管闲事?”

  这人想了很久,才咬了咬牙道:“我姓韩,叫一阵风。”

  棍子道:“一阵风,那年春天,在张家口杀了黄员外一家的是不是你?”

  一阵风道:“你说过,只要我不是凤栖梧别的事你都不管。”

  棍子道:“我当然不管。但我又怎知你就是一阵风,不是凤栖梧?”

  一阵风道:“我身上刺着花……”

  “哧”的,衣襟被撕开,胸膛上果然刺着龙卷风的形状。

  这的确是一阵风的标志。

  棍子淡淡道:“一阵风不会冒充凤栖梧,风栖梧却可能冒充一阵风的。”

  棍子沉吟着,道:“听说,黄员外是被人一剑刺死的。”

  一阵风道:“不是,我从来不使剑。”

  棍子道:“他是怎么死的呢?”

  一阵风道:“我用药先毒死了他,再将他抛到井里去。”

  棍子又笑了笑,道:“这么说来,你的确是一阵风了。”

  一阵风道:“我本来就是。”

  棍子道:“好,很好……”

  他突然出手,反手在一阵风脖子上一切。

  一阵风立刻又变成了一摊泥。

  他的人虽已死,但一双眼睛却还不肯死,狠狠地瞪着棍子,眼珠慢慢地向外凸出,充满了愤怒与怨毒,像是在问:“你答应过放了我,为什么又下毒手?”

  棍子的嘴没有说话,但眼睛却似在替他回答。

  他眼睛里充满了得意之色,仿佛在说:“这就是我的手段,我既然不信任你,你为何又要信任我呢?”

  郭大路的眼睛也在冒火。

  但他还是只有瞧着,因为这一阵风的确该死。

  官差杀贼,本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
  只听一人道:“原来他杀人的时候,你也只不过在旁边瞧着的。”

  郭大路用不着回头,也知道说话的人是谁了。

  他只有叹了口气,道:“但我还是要看下去。”

  燕七道:“你喜欢看他杀人?”

  郭大路道:“我要等着看他杀错一个人。”

  燕七道:“为什么?”

  郭大路道:“那时我才有理由杀他。”

  燕七道:“你想杀他?”

  郭大路道:“一阵风虽该死,但他却更该死。”

  燕七道:“你认为他做错了事?”

  郭大路道:“他做的事也不能说不对,但用的手段却太卑鄙、太可恶。”

  燕七道:“他若永远不杀错人呢?”

  郭大路怔住了。

  燕七笑了笑,道:“这世上有些事本就是任何人都没法子去管的。何况棍子虽可恶,却很有用,有些人的确就要他这种人去对付。”

  郭大路忽也笑了笑,道:“你以为他这种人就没有人能对付得了?”

  燕七道:“谁能对付他?你?”

  郭大路道:“也许是我,也许是别人,无论是谁都没关系,我只知道天理循环,报应不爽,迟早总有人去对付他的。”

  这就是郭大路之所以为郭大路。

  他不但对人生充满了热爱,而且充满了信心。

  他确信真理永远不变,公道永远存在。

  他确信正义必定战胜邪恶,无论什么样的打击都不会让他失去这种信心。

  金毛狮正拍着棍子的肩,笑道:“恭喜恭喜,又一件大案被你破了。一晚上连破七案,除了你谁有这么大的本事?”

  棍子道:“你。”

  金毛狮大笑,道:“我不行,我的心不够狠,这碗饭已渐渐吃不下去了。”

  棍子脸色变了变,又忍住。

  金毛狮道:“下一家是谁?”

  棍子抬起头,眼睛瞪着对面的一块招牌。

  黑底的招牌,金字:“利源当铺”。

  利源当铺的老板虽然剥皮,却不啃骨头,而且常常还会在骨头上留点肉分给别人吃。

  郭大路对这人的印象一向不错,看到棍子和金毛狮向当铺走过去,他忍不住也想赶过去。

  王动一直站在后面没有说话,此刻忽然道:“不能动。”

  郭大路笑道:“我又不是王动,为什么不能动?”

  王动道:“现在若动,一动就有麻烦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你几时怕过麻烦了?”

  王动道:“就是现在,而且怕的就是这种麻烦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莫忘了,他是我们的大娘舅,我们随时都可能去帮他的。”

  王动道:“没有娘舅无妨,没有祖宗才麻烦。”

  郭大路怔了怔道:“没有祖宗?”

  王动道:“娘舅若真是有案底的贼,我去助他,岂非连我祖宗的人都丢光了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你用不着去,我去!”

  王动叹了口气,道:“我若能让你一个人去,现在为什么不躺在床上睡觉?”

  郭大路瞧着他冷冰冰的眼睛,冷冰冰的脸,心里忽然涌起了一阵友情的温暖。

  他若想去做一件事,就没有人能拦得住。

  能拦住他的只有朋友。

  这时金狮子和棍子已走到当铺门口。

  门本来也是关着的,但他们还没有拍门,门忽然开了。

  剥皮老板从门里探出头,道:“我早就知道二位还会再米的,请进清进。”

  金毛狮和棍子对望了一眼,走了进去。

  黑衣人把住了门。

  郭大路咬着牙,喃喃道:“不知道棍子要用什么手段对付也,看来我还是该去瞧瞧。”

  他用不着去。

  因为这时金毛狮和棍子已经走了出来。

  只听剥皮老板的声音在门里面道:“二位要走了么,不送不送。”

  金毛狮含笑抱拳,道:“不用客气,请留步。”

  郭大路看得呆住了,喃喃道:“这是怎么回事?这两人怎么忽然变得客气起来了?”

  王动道:“棍子要打人的时候,并不是随随便便就打下去的,否则棍子早就打断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这剥皮老板又是谁?凭什么能令他们如此客气?”

  王动沉思道:“也许就因为他谁都不是,所以人家才对他客气?”

  郭大路想了想,也不知是否想通这句话的意思。

  他已没空再想,金毛狮和棍子下一个目标竟是麦老广烧腊铺。

  郭大路皱眉道:“想不到他们连麦老广这种人也怀疑,疑心病倒真不小。”

  燕七道:“这次你倒用不着担心,麦老广绝不会有什么毛病被他们找出来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我当然不但心,但却不是为了你这原因。”

  燕·匕道:“你为的是什么?”

  郭大路道:“他们也是人,也得吃饭,若没有麦老广,他们明天吃什么?”

  王动道:“吃屁。”

  郭大路笑了,但笑容刚露出,立刻就又消失。

  烧腊店里竟忽然传出一声惊呼,正是麦老广发出来的。

  又听到棍子的声音在问:“这锭金子是哪里来的?说!”

  听到“金子”两个字,郭大路的人已箭一般窜了出去。

  这次连王动都没有再拦他。

  只见棍子拎着麦老广,就好像麦老广拎着油鸡似的。

  油鸡当然有油,麦老广脸上的汗也像是油,在灯下闪闪发光。

  他不停地抖抖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
  棍子厉声道:“你说不说?金子是哪里来的?”

  这次已用不着麦老广自己说了。

  郭大路已冲了进去,大声道:“金子是我给他的,一共买了他三十斤肉、四十斤酒,外加七只鹅、八只鸡,谁也没做蚀本生意。”

  棍子慢慢地放下麦老广,慢慢地转过身,瞪着郭大路。

  郭大路就吊儿郎当的站在那里,的确不像是个能用金子付账的人。

  棍子道:“金子是你的?”

  郭大路道:“是。”

  棍子道:“从哪里来的?”

  郭大路道:“一个人有金子若也犯法的话,那么天下犯法的人可就太多了,只怕两位也不例外吧?”

  棍子的脸上虽然没有表情,瞳孔却已渐渐开始在收缩。

  突然间,他的手已伸出。

  他不但比别人高,手也比别人长,十根又干又瘦的手指,就像是一双装在棍子上的铁爪。

  但郭大路偏偏就要碰碰这双铁爪。

  他既没有闪避,也没有招架,“呼”的,双拳齐出,硬碰硬就往这双铁爪反打了过去。

  这一拳击出,非但棍子吃了一惊,金毛狮也不禁为之失色。

  棍子这一双铁爪上显然练着有鹰爪功一类的功夫,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得出,对方手上若没有惊人的内功,怎么敢一出手就使出这种硬碰硬的招式?

  其实郭大路的内力并不如他们想像中那么可怕,只不过他天生是个大路的人,不但花钱大路,做事大路,武功也大路。

  这一拳击出,是他的拳头击断对方的鹰爪?还是对方的鹰爪洞穿他的拳头?他根本连想都没有去想。

  他根本不在乎。

  只要他高兴,什么样的招式都能使得出来。

  但别人可没有这么样大路,何况武功讲究的本是招式的变化和技巧,不到万不得已时,谁肯和对方硬拆硬碰?

  郭大路一拳击出,棍子的招式已变,肘一沉,爪上翻,十指如钩,如抓似锁,击向郭大路的腕部。

  郭大路简直连瞧都没有瞧见,招式连一点都没有变。

  “不变就是变,以不变应万变。”

  这一着正又是武功中最高妙的原则。

  棍子凌空一个翻身,几乎就撞到墙上。

  郭大路简直可说是连一招都没有完全使出,就已将这六扇门里数一数二的高手击退了。

  他对自己很满意,也没有追击。

  “乘胜追击”这句话他并不是不知道,可是别人既已示弱认输,既然已退了下去,又何必再追呢?

  赶尽杀绝这种事郭大路是从来不会做的。

  金毛狮干咳两声,迎了上来,笑道:“小兄弟,有话好说,何必生这么大的火气?”

  郭大路道:“是他的火气大,是他想来揍我,我哪有甚么火气?”

  金毛狮道:“误会误会,大家全是误会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但他问了我半天,我倒也想问他一句话。”

  金毛狮道:“请问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一个人用金子来买酒买肉,是不是犯法?”

  金毛狮笑道:“当然不犯法,我也常常用金子来付账的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既然不犯法,就请你们放过麦老广,也放过我吧。”

  金毛狮道:“当然当然。”

  他瞟了门外的王动、燕七、和林太平一眼,道:“今天下午我们已叨扰了各位一顿,晚上就由我来作东,喝几杯如何?”

  郭大路还在沉吟,意思已有点活动了。

  他倒并不是喜欢白吃,只不过拒绝别人的话,他实在说不出口来。

  王动道:“现在我什么都不想,只想早点上床。”

  金毛狮笑道:“那也好!反正我们早就想到府上拜访了,不如就乘今夜之便,到府上去作一长夜之饮,四位的意下如何?”

  这么样一说,王动也没法子拒绝了——六扇门中的人要到你家里去“拜访”,你能有法子拒绝么?

  何况,他们若到了富贵山庄就不能够在这里杀人了。

  所以他们到了富贵山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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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回 床底下的秘密

  无论谁先听到“富贵山庄”的名字,再到那里去,免不了都要吃一惊。

  这么样“富贵”的山庄倒也的确少见的很。

  郭大路笑道:“这里本来非但没灯,也没有油,幸好我今天从山下带厂些蜡烛回来,否则大家就只好黑吃了。”

  王动道:“其实黑吃黑也蛮有趣,怕只怕吃到鼻子里去。”

  他本来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脱鞋子上床,但今天却连走都没有走过去,远远就坐了下来,又道:“各位若不嫌脏,就请坐到地上。”

  金毛狮笑道:“这是古风,我们的老祖宗本就是坐在地上的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我们复古的精神比谁都彻底,连睡都睡在地上。”

  金毛狮道:“那张床呢?”

  谁都不愿意他们注意到那张床,可是无论谁走进来都没法子不注意那张床。

  工动道:“床是我一个人睡的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这倒不是他做主人的小气,而是我们嫌脏。”

  屋子里只有他们三个人说话,林太平、燕七、棍子都没有开过口,那黑衣人更连门都没有进来,背负着手,站在院子里,仿佛已和这阴森森的院子、阴森森的夜色溶成了一体。

  金毛狮道:“小兄弟这么高的武功,不知是哪一门的高人传授的?”

  他自动将话题从“床”上移开,别人当然更求之不得。

  郭大路道:“我的师傅倒有不少,教出来的徒弟却只有我一个。”

  金毛狮道:“不知是哪几位?”

  郭大路道:“启蒙的恩师是‘神拳泰斗’刘虎刘老爷子,然后是‘无敌刀’杨斌杨二爷子、‘一枪刺九龙’赵广赵老师、‘神刀铁胳臂’胡得杨胡大爷……”

  金毛狮瞪大了眼睛在听着,他名字说得越多,金毛狮的眼睛瞪得越大,仿佛已怔住。

  这些名字他实在连一个也没听说过。

  武林中有样很妙的事,那就是外号起得越吓唬人的武功往往越稀松平常,尤其是“一枪刺九龙”、“神刀铁胳臂”这一类的名字,更像是走江湖卖把式的,真正的名家宗主,若是起了个这么样的名字,岂非要叫人笑掉大牙。

  郭大路好不容易才把这些响当当的名字说完了,笑道:“家师们的名字,你可听说过?”

  金毛狮咳嗽两声:“久仰的很,咳咳,久仰得很。”

  他忽然一抬脚,人已窜了过去,窜到床边,抓着床沿,人跃起,乘势将床也提了起来。

  郭大路、王动、燕七、林太平,四个人的心似也被提了起来。

  床下的五口箱子若是被人发现,今天他们就算能挡住金毛狮的刀、棍子的爪、黑衣人的长剑,这做贼的污名只怕是再也洗不掉的了。

  他们的年纪还轻,若是背上了做贼的黑锅,到几时才能抬得起头来?

  谁知床下连一口箱子都没有,什么都没有。

  郭大路几乎忍不住要叫了出来。

  金毛狮似也怔了怔,慢慢地放下床,勉强笑了笑道:“我刚才明明看到床底下有只老鼠的,怎么忽然就不见了。”

  王动冷冷道:“是白老鼠还是黑老鼠?”

  金毛狮道:“这……我倒没看清楚。”

  王动道:“白老鼠就是财,藏金的地方往往会有白老鼠出现,明天我倒要挖挖看,说不定这下面埋着好几箱金子也未可知。”

  他脸上还是冷冰冰的,连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
  郭大路瞟了他一眼道:“金兄若肯留下来,说不定也可以发个小财的。”

  金毛狮勉强笑道:“不必了,我这人天生没有横财运。”

  这屋子现在虽破旧,本来的建筑却讲究得很,地上都铺着整块的青石板,石板缝中都长满了鲜苔。

  无论谁都能看出这些石板,至少已有十年没有动过。

  棍子忽然站起来,道:“我醉了,告辞了。”

  他明明连一滴酒都没有喝,明明是睁着眼在说瞎话,但谁也不想揭穿他。

  大家都觉得这假话说得很是时候。

  棍子和金毛狮走了很久,郭大路才长长松了口气,笑道:“还是我们的王老大高明,若不是他把箱子搬走,我们今天就要当堂出彩了。”

  王动道:“王老大是谁?”

  郭大路道:“当然是你。”

  王动道:“你认为我会一个人把这五口箱子搬走,再藏起来么?”

  郭大路怔住了。

  若是王动搬箱子,倒不如要箱子搬王动也许反倒容易。

  郭大路抓着头皮,道:“若不是你,是谁?”

  他转过头,就看到了燕七。

  燕七道:“你不必看我,我也未必比王老大勤快多少。”

  林太平道:“我一辈子没搬过箱子。”

  一双手又白又细,简直比小姑娘的脸还嫩。

  郭大路几乎把头皮都抓破了,吃吃道:“你们既然都没有搬箱子,那五口箱子,难道是自己长腿跑走的么?”

  王动道:“箱子虽然没有腿,酸梅汤却有腿,而且一定是双很好看的腿。”

  王动说的话,往往就是结论。

  除了酸梅汤之外,他们实在想不出还能有谁知道床底下有五口箱子,更没有别人会将箱子搬走。

  燕七道:“现在她目的已达到了,自然不必把五大箱子财宝白白留给我们。”

  林太平道:“所以她一看到我们下山,就乘机把箱子搬走。”

  王动伸了个懒腰,道:“搬走了反而好,否则我在床上躺着也不舒服。”

  林太平道:“我只奇怪一件事,我们明明谁都没有往床这边瞧过一眼,金毛狮怎么会怀疑到床底下有毛病?”

  王动道:“也许就因为我们谁都没有往床这边瞧过一眼,所以他才会怀疑。

  这也是结论。

  你越是故意装着对一件事全不关心,反而显得你对它特别关心。

  尤其是女孩子。

  一个女孩子若是对别人全都很和气,只有对你不理不睬,那也许就是说她心里没有别人,只有你。

  林太平叹了口气,道:“看来这狮子狗倒真是个厉害人物。”

  燕七道:“这人老奸巨猾,笑里藏刀,实在比棍子还厉害得多。”

  郭大路已有很久没说话了,此刻忽然道:“箱子绝不是酸梅汤搬走的。”

  燕七道:“不是她是谁?”

  郭大路道:“她若要将箱子搬走,昨天就根本不会留下来。”

  燕七道:“为什么?”

  郭大路道:“要把那口箱子搬出城,今天比昨天还困难得多,她为什么昨天不搬今天搬?她难道会是呆子?”

  燕七冷笑道:“她当然不是呆子,我才是,我就是想不出还有别人会来搬箱子。”

  郭大路忽然笑了,道:“为什么我一提起酸梅汤你就生气,难道你也偷偷的看上她了?我把她让给你好不好?”

  燕七道:“为什么要你让?她难道是你的?”

  王动叹了口气,道:“你酸梅汤还没有吃到嘴,醋已喝了几大碗,这又何苦呢?”

  燕七也笑了。

  他笑得很特别,也很好看。

  别人开始笑的时候,有的是眼睛先笑,有的是嘴先笑。

  他开始笑的时候,却是鼻子先笑,鼻子先轻轻的皱起一点点,然后面颊上再慢慢地现出两个很深很深的酒窝。

  郭大路在瞧着他,喃喃道:“假如这小子不是个这么样的人,我一定会认为他是个女的。”

  燕七眼又瞪了起来,道:“我若是女的,你就是个阴阳人。”

  郭大路道: “我当然也知道你绝不会是女的,可是你那笑,那酒窝……”

  燕七道:“酒窝怎么样?酒窝的意思只不过表示会喝酒,你懂不懂?”

  郭大路忽然拉起了他的手,道:“走,咱们喝酒去。”

  燕七道:“哪里喝酒去?”

  郭大路道:“下山。”

  燕七道:“这里的酒还没有喝完,为什么要到山下喝?”

  郭大路眨了眨眼,道:“听说麦老广的烧烤都是半夜做的,我想去吃他新出炉的烧鸭。”

  燕七道:“我没有你这么馋,你一个人去吧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你知道我从来不一个人喝酒。”

  燕七道:“要不然,你找王老大陪你去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现在你就拿刀架在他脖子上,他也不会下床了。”

  燕七道:“他不去,我也不去。”

  郭大路笑道:“你又不是个大姑娘,跟我一道去难道还不放心?”

  燕七的脸仿佛红了红,道:“说不去就不去,你死拉住我干什么?”

  郭大路笑道:“我偏要你去,不管你是男是女,我都找定你了。”

  王动叹道:“我看,你还是跟他去吧,遇见了他这种人,只怪你交友不慎,你若不去的话,连我也睡不成觉。”

  燕七也叹了口气,道:“幸好我是男人,若是个女的,那才真受不了。”

  郭大路笑道:“你若真的是女人,受不了的只怕是我。”

  遇见郭大路这种人,的确谁也没法了。

  燕七毕竟还是被他拉了出去,刚走出大门,两人就怔住。

  此刻已是深夜,这山城中的人本该都已睡了好几觉,有的甚至已快起床了。

  谁知山下现在却还是灯火通明,郭大路到这里已有三个月,从来也没看见山城里灯火如此明亮过。

  郭大路道:“今天难道已过年了么?”

  燕七道:“好像还没有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不是过年,为什么如此热闹?”

  燕七喃喃道:“过年的时候,这里只怕也没有如此热闹。”

  郭大路又拉起他的手,道:“走,我们快去凑热闹去。”

  燕七道:“我自己会走路,你为什么总是要拉住我的手?”

  郭大路笑嘻嘻道:“你若不愿意我拉你的手,你就拉住我的好了。”

  燕七又叹了口气,道:“看来我得改名字了,叫燕八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为什么?”

  燕七道:“遇到你这种人,我非再死一次不可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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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回 麦老广和他的烧鸭子

  山城里只有三百多户人家,现在每家人都燃起了灯,而且还敞开着门,像是在迎财神的样子。

  只不过他们迎接的不是财神,而是瘟神。

  几十个戴着红缨帽,穿着皂服的人,腰里佩着刀,手里举着火把,挨家挨户的搜查。

  燕七和郭大路一下山,就遇见了金毛狮,负手站在街头,呼来喊去,俨然就像是一位在沙场上指挥若定的大将。

  郭大路迎了上去,笑道:“金将军准备将这里辟为战场么?”

  金毛狮的脸上本来仿佛带着层寒霜,看到他来了,才有了笑容,道:“这也是万不得已,否则我们绝不敢惊扰良民的。”

  燕七道:“既然明知是良民,又何必惊扰?”

  金毛狮叹道:“我们只知道那批赃物还留在镇上,没有运走,却不知是藏在哪一家?所以只好将附近十八县的差役捕快全都调到这里来,挨户调查。”

  他又笑了笑,接着道:“只要能查出那批赃物在哪里,凤栖梧这次就再也休想跑得了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这样说来,镇上我们也进不去了?”

  金毛狮目光闪动,道:“如此深夜,两位还到镇上去干什么?”

  郭大路道:“喝酒。”

  金毛狮道:“到麦老广店里喝酒?”

  郭大路道:“嗯,山上的酒已喝完了,我们的酒瘾还没有过足。”

  金毛狮笑道:“那地方我们上半夜已经搜查过了,只搜出了一锭金子,两位现在只管去无妨,请。”

  他向街上巡弋的捕快,打了个手式,自己也让开了路。

  走过去一段路,燕七才笑道:“看样子他对你倒很买账。”

  郭大路笑道:“那只因为我的底细,他连一点也摸不透。”

  燕七也笑了,道:“你说的那些名字,真的全都是你师傅?”

  郭大路道:“这倒一点也不假。”

  燕七道:“你武功虽然也不太怎么样,但他们还教不出你这样的徒弟来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我学的并不是他们武功的长处,而是他们武功的短处。”

  燕七皱眉道:“短处?”

  郭大路道:“我若看到他们武功有什么破绽缺点,自己就尽量想法子避免。这就叫:三人行,必有我师,无论在什么人那里你都能学得点东西的。”

  燕七瞟了他一眼,道:“看不出你倒有点学问。”

  郭大路正色道:“在你面前,我也用不着谦虚,我的学问本来就大得很。”

  燕七又忍不住笑了,问道:“那么你长处是从哪里学来的呢?”

  郭大路道:“我问过你靴底的事没有?问过你怎么死了七次的事没有?”

  燕七道:“没有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那你为什么要问我?”

  ******

  麦老广是个老光棍,店里大大小小,一共只四间房。

  一间就是前面的店铺,一间是厨房,一间是他睡觉的地方。

  最重要的一间在最后面,是他的烧烤房。

  这间房门总是关着的,因为麦老广的烧烤卤味也是“独门秘方”,若是被别人偷偷学去了,他的饭碗也就砸破了。

  燕七他们来的时候,麦老广正在烧烤房,房门虽是关着的,但一阵阵扑鼻的香气已经从门缝里透出。

  郭大路咽了口口水,大声道:“老广,生意上门了,还不快出来?”

  过了半晌,麦老广才走了出来,浑身都是油,就好像刚在猪油堆里打过滚。

  看到郭大路,他不耐烦的脸上才有了笑容,道:“今晚大家都睡不成,天光时生意一定好,所有我特地多烤了几十只鸭,才会比平时忙点。”

  郭大路笑道:“老广,你没有儿子,又没有老婆,自己更是省吃俭用,连新衣服都舍不得添一件,赚这么多钱干什么?”

  麦老广道:“我地呢的整日系油里打滚唧人,要新衫也乜野?而且,钱系不怕多唧,越多就越更好。”

  燕七也笑了,道:“他说的这倒是老实话。”

  麦老广道:“老实人当然说老实话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麦老广倒真是个老实人,听说他来了十几年,连赵寡妇贞节碑坊后的石头巷,都没有去过一次。”

  燕七道:“石头巷是什么地方?”

  郭大路笑道:“石头巷是个好地方,不但美女如云,而且温柔体贴。”

  燕七望了他一眼,道:“你去过?”

  郭大路道:“我倒并不是不想去,只不过每次喝醉了时候,却都忘了。”

  燕七道:“清醒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去?”

  郭大路道:“清醒的时候我不敢去。”

  燕七冷冷道:“你会不敢?”

  郭大路道:“我只怕那些美女见了我这样的美男子,就再也不肯放我走了。”

  燕七忍不住又笑了,道:“那种地方,偏偏要设在人家的贞节牌坊后面,你说是不是要叫人活活气死?”

  麦老广道:“这么晚了,两位还要饮酒?”

  郭大路道:“他想来吃你刚出炉的烧鸭。”

  麦老广道:“好,我去拣只肥唧来。”

  他转身走了进去,郭大路居然也在后面跟着,道:“我也到后面去瞧瞧。”

  麦老广停住脚道:“后面龉龊邋遢,有乜好瞧?”

  郭大路道:“我不怕脏,反正我已经够脏了。”

  燕七叹道:“他若一定要去,你最好还是让他去吧,否则他就算缠到后天大天亮,也是非去不可的。”

  麦老广也笑了,道:“后面黑迷朦,你行路要小心些呀。”

  后面的院子果然很黑。

  烧烤房就在院子的尽头,也是个黑黝黝的屋子。

  麦老广步履蹒跚,走得很慢。

  郭大路笑道:“看你走路的样子,好像也喝过酒似了。”

  麦老广道:“今晚天时冻,我只饮了两杯,已经好似有点醉醉地……”

  他脚下忽然一个踉跄,像是要跌倒。

  郭大路刚想伸手去扶,谁知麦老广忽然一转身,如蛟龙出海、如鹞子翻身,其矫健轻捷,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。

  郭大路的手刚伸出,已被他扣住了脉门。

  燕七做梦也想不到这平时连走路都似要跌倒的糟老头子,忽然间变得如此可怕,大惊之下,想扑过去。

  麦老广已沉声叱道:“站住,否则要他的命。”

  这句话说出来,竟是标准的北方口音,连一点广东味都没有。

  燕七呆住,失声道:“你……你就是……”

  郭大路笑道:“他就是凤栖梧,就是把箱子从我们床底下搬走的人,你难道还想不到?”

  他人已被制,命在旦夕,居然还是笑笑嘻嘻的一点也不在乎。

  麦老广冷冷道:“不错,我就是凤栖梧,你怎么知道的?”

  郭大路道:“我本来也只不过是乱猜猜,因为除了棍子、金毛狮、黑衣人,和我们四个人之外,这地方就只有你知道我们藏有金子,只有你有机会乘我们慢慢上山的时候,先赶去将箱子搬走。”

  凤栖梧冷笑。

  郭大路道:“还有,你既已被他们‘冤枉’过,他们现在当然不会再怀疑你,何况,你那烧烤房谁都不能进去,箱子藏在那里真是再好也没有了。”

  风栖梧道:“还有没有?”

  郭大路道:“金毛狮的鼻子最灵,他既已见过你,你身上的味道就瞒不过他的鼻子,所以你才故意来做这行生意。”

  他耸鼻子长长吸了口气,才接着道:“因为无论任何人身上的味道,都绝不会有烤鸭那么浓的,就算有狐臭的女人都不例外。”

  风栖梧道:“还有没有?”

  郭大路道:“还有,我听说凤栖梧是个一毛不拔的小气鬼,就算是偷来的银子都舍不得花,甚至连老婆都舍不得娶一个;而我这阵子见到的人,再也没有比你更小气的了,放着新的酒肉舍不得吃,却专门吃我们剩下的剩菜冷饭。”

  他忽然笑了,接着道:“我现在才发现你的凤栖梧的名字取得真是妙极了,人家林逋是梅妻鹤子,你的妻子就是你自己,所以叫做‘妻吾’。”

  他似乎对自己的幽默感欣赏极了,自己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
  别人都没有笑,也笑不出。

  凤栖梧冷冷的瞧着他,等他笑完,才冷冷道:“还有没有?”

  郭大路道:“没有了,这些已经够了,三样事加起来,所以凤栖梧就是麦老广,麦老广就是风栖梧。”

  凤栖梧道:“想不到你这样的混小子,也有聪明的时候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就算是最笨的人,一生中也会聪明一两次的,何况我本来就是个天才,只不过偶尔会装装糊涂而已。”

  风栖梧道:“你想到我的烧烤房去是么?”

  郭大路道:“本来是想的。”

  凤栖梧道:“好,进去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本来虽想,现在却不想了,因为我不想被人当作鸭子吊在架上烤。”

  凤栖梧冷笑道:“只可惜,现在去不去已由不得你了。”

  燕七道:“你杀了他也没有用,还有我,我还是可以把你的秘密传出去。”

  凤栖梧道:“他进去了,你自然也会跟着进去的,因为你绝不会放过救你朋友的机会,我活了五六十岁,这一点至少还能看得出。”

  燕七咬着牙,连眼睛都红了,莫说是五六十岁的老江湖,就算是三岁大的孩子也能看得出他对郭大路是多么关心。

  郭大路敞声大笑,道:“人生得一知己,死而无憾,有了这样的好朋友,死活又有什么关系,只不过……”

  凤栖梧道:“只不过怎样?”

  郭大路道:“我知道你绝不会杀我们的。”

  凤栖梧道:“为什么?”

  郭大路道:“因为你就算把我们两个全杀了也没有用。”

  凤栖梧道:“哦?”

  郭大路道:“不但王老大知道我们要到你这里来,金毛狮也知道,我们若是突然失踪了,他们怎么会不怀疑?”

  凤栖梧道:“那是以后的事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你既然不在乎,现在为什么还不动手杀我?”

  凤栖梧道:“这里反正不会有人来,我用不着那么急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你还没有动手,只因你还拿不定主意,我知道你一向是个很小心的人,不是十拿九稳的事,你绝不肯做。”

  燕七忽然道:“只要你放了他,我们也许可以替你保守秘密。”

  风栖梧目光闪动,看来就像是一只老狐狸。

  老狐狸的毛病就是太疑,不但怀疑别人,也怀疑自己。

  郭大路悠悠道:“你知道,我对于抓贼并没有兴趣,只不过不喜欢被人骗而已。”

  只听一人笑道:“谁都不喜欢被人骗的。”

  这是金毛狮的声音。

  语声中,金毛狮、棍子、黑衣人已慢慢地走进了院子。

  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,四面墙头上火把高举,几十个捕快弓上弦,刀出鞘,已将这小小的院子团团围住。

  凤栖梧满脸发光,也不知是油?是汗?突然反手一抡。

  郭大路百把斤重的身子已被他抡了出去,冲向金毛狮和黑衣人。

  凤栖梧的人就像是已变成了一根箭,“嗖”的射出,一眨眼已掠上房脊,顺手夺过两把刀,“凤凰展翅”。

  刀光一闪间,已有两名捕快自房上跌下,再一闪,风栖梧身形已远在三丈开外。

  这闯了几十年江湖,做过无数件大案的巨盗,果然有非人能及之处。

  他不但身法快,出手快,而且善于把握机会。

  这是他第一个机会,也是他最后一个机会。

  黑衣人,金毛狮的轻功就算比他强,被冲过来的郭大路挡了挡,也是万万追不上他的。

  突听一声低叱:“下去。”

  房脊后突然出现了两个人,挡住了风栖梧的去路。

  其中有个人好像只挥了挥手,凤栖梧就被震出,在房脊踉跄倒退,原路退回,“砰”的,跌下院子,刚好跌在那两名捕快的身上。

  房脊后的两个人轻轻一掠,也已落入院中,一个面容冷漠,喜怒不形于色,一个斯斯文文,秀气得如少女。

  王动和林太平也来了。

  郭大路刚站稳,就拍手笑道:“我们的王老大果然有两下子。”

  王动道:“不是我。”

  不是他,自然就是林太平。

  这小姑娘似的人竟有这么大的本事?

  谁也看不出,却又不能不相信。

  这时风栖梧已被人像裹粽子似的绑了起来。

  金毛狮仰天吐出口气,笑道:“追踪了二十年,今天总算才将这条狐狸抓住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赃物一定就在烧烤房里,随时可以搬出来。”

  金毛狮笑着道:“这就叫人赃俱获,当真是功德圆满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你也用不着谢我,若是一定要谢,就谢谢他吧。”

  他指着林太平,笑道:“我这位朋友长得虽然秀里秀气,喝起酒来却像是个大水缸。”

  金毛狮眼睛瞟着棍子,道:“我们可真该谢谢他们才是,你说该怎么谢呢?”

  棍子沉着脸,道:“拿下来,统统拿下来。”

  郭大路几乎跳了起来,道:“你说什么?”

  棍子沉声道:“这四人窝赃收赃,纵不是凤栖梧的同党也是江湖大盗!统统给我五花大绑带回去,严刑拷问,不怕他不招。”

  郭大路简直肚子都要气破。气极了,反而笑了,道:“我倒要看看谁敢来动我。”

  棍子厉声道:“你敢拒捕。”

  王动忽然道:“不敢。”

  棍子道:“既然不敢,还不束手就缚。”

  王动道:“我们虽不敢拒捕,只可惜你不是捕快,而是强盗。”

  燕七道:“比强盗还凶。”

  王动道:“你们苦苦追踪凤栖梧,根本不是为了他的人,而是为了他的钱。”

  燕七道:“一个捕头每月的薪俸有多少?能养得起你们?就凭金大爷身上的这套衣服,只怕连将军都穿不起。”

  王动道:“何况,要雇这位黑仁兄这样的职业杀手,花费也不在少,官家自然是不会出这种钱的。”

  燕七道:“但贼赃却多得很,天下到处有贼,所以贼赃也取之不尽,用之不竭。”

  王动道:“小贼不妨拿回去邀功领赏,像凤栖梧这样的大贼,不如就索性自己留下了。”

  燕七道:“像这样的贼,抓一个至少可以吃上个两三年。”

  王动道:“但留着我们,总有泄露风声的一天,所以不如也索性杀了灭口。”

  燕七道:“他们做的事虽然比强盗凶,但却不犯法,这真妙极了。”

  王动道:“我早就说过,黑吃黑反而有趣,怕只怕吃到鼻子里去。”

  两人一搭一档,连郭大路和林太平都听得怔住了,江湖中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,他懂得实在没有燕七他们多。

  棍子几乎想发作,却都被金毛狮拦住。

  等他们话说完,金毛狮才笑道:“你们说的一点也不错,我全部承认。”

  他指着棍子笑道:“这人在济南、洛阳、郑州、天津,每个城里都有个家,每个家里都有老婆,单凭一份捕头的薪俸,能养得起么。”

  棍子板着脸道:“你的老婆也不比我少。”

  郭大路怒道:“只可惜你们这些老婆眼看都要做寡妇了。”

  金毛狮笑道:“你们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将这些事说给你们听。”

  他指着墙头,道:“这里有三十张强弓,四十把快刀,这些人都是我过命的兄弟,他们会不会放你们走?”

  棍子冷冷道:“乱箭穿心而死,那滋味可不太好受。”

  金毛狮道:“何况,还有这位我不惜重资请来的黑仁兄。”

  他笑了笑,接着道:“你们当然也知道他不姓黑,他那柄剑至少就可以对付你们两三个,所以我看你们不如还是听话些好,至少死也死得痛快些。”

  郭大路怒道:“放你妈的屁。”

  金毛狮变色道:“先杀了他,以敬效尤。”

  黑衣人一直负手站在旁边,此刻忽然道:“你要谁害杀他?”

  金毛狮道:“当然是你。”

  棍子道:“杀一个多加黄金三百两。”

  黑衣人道:“好!”

  他忽然反手拔剑,剑一闪,已刺入了金毛狮的肩头。

  不是长剑,是短剑。

  四尺长的剑鞘中,装着的竟只不过是柄一尺七寸长的短剑。

  金毛狮本来也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,他不但既想不到黑衣人会向他出手,更想不到是这么短的一柄剑。

  棍子大惊之下,喝道:“射!”

  喝声中,他身形已掠起。

  但别人怎么会放他走。

  郭大路,燕七,两个往上一夹,棍子斜斜冲出。

  王动本来没有动。

  现在忽然动了,只动了一动。

  这一动之准,之快,也简直叫人没法子形容。

  棍子只觉眼前一花,自己的手上就好像忽然多了副手铐。

  墙头上的人呼啸一声,抛弓的抛弓,丢刀的丢刀,眨眼间就逃得一个不剩,他们得到的好处,还不值得他们拼命。

  然后,每个人的眼睛都瞪着那黑衣人,谁也不知道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。

  金毛狮的目中更似已要冒出火来,咬着牙道:“你拿了我的金子,却反过来咬我一口,你这种人简直连狗都不如。”

  黑衣人淡淡道:“我本来就不是狗。”

  金毛狮道:“久闻‘剑底游魂’南宫丑是条好汉,说一不二,所以我们才不惜重金请你来,谁知终日打雁的人,今日倒被雁啄了眼。”

  黑衣人道:“你们本来就瞎了眼。”

  金毛狮道:“你……你难道……”

  黑衣人道:“你以为我真是南宫丑?”

  金毛狮道:“你不是南宫丑是谁?”

  黑衣人道:“也是个专找人麻烦的人,只不过这次是特地来找你们麻烦的。”

  金毛狮道:“你究竟是谁?”

  黑衣人道:“你的顶头上司提督老爷,早已知道你们有毛病了,所以特地请我来调查你们究竟是什么花样。”

  他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冷笑,接着道:“现在你自己供出了自己的罪状,真凭实据全都有了,这是不是也叫做人赃俱获、功德圆满?”

  金毛狮瞪着他,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
  黑衣人这才向王动他们拱了拱手,笑道:“无论哪一行里都有败类,六扇门里不例外。但望四位下次见到捕快时,莫要以为人人都和他们一样。”

  郭大路含笑道:“实不相瞒,我也几乎就做了捕快。”

  黑衣人道:“今日之事,全仗着四位仗义援手,这三个人我现在就想带回去交差了。”

  燕七道:“请便。”

  郭大路忽然拍了拍风栖梧的肩,笑道:“其实进了监牢反而会更舒服些,那时包管一文钱都用不着花。”

  凤栖梧翻了翻白眼,除了翻白眼外,他还能做什么别的?”

  黑衣人道:“至于这贼赃……”

  郭大路道:“贼赃自然该入库充公。”

  “

  黑衣人道:“其实这件案子本该算四位破的,在情在理,都该从贼赃里提出三成来,作为各位的酬劳,只要四位肯随我到府城里去走一趟……”

  他话未说完,王动已抢着道:“不必了。”

  为了金子就要他走一趟回路,杀了他的头他也不干。郭大路、燕七、林太平也不干。在他们眼中看来,世上还有很多事都比钱财重要得多。

  郭大路笑道:“这些东西除了带给我们不少麻烦外,别的什么用都没有,阁下只要肯将这烧烤房里的鸭子拨给我们作酬劳,我们已领情得很了。

  黎明。城里又恢复寂静,风还是那么吹,雪还是那么落。世上有些东西本就不是其他任何事所能改变的。有些人也一样。

  鸭子烤到现在,正是时候。郭大路撕开只鸭子,正待放怀大嚼。忽然间,七八块指头般大小的翡翠从鸭肚子里掉了下来。每个人的眼睛都圆了。再撕开鸭子,肚子里装的是玛瑙。三四十只鸭子,倒有十来只肚子里是装着东西的。

  燕七眨着眼,忽然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你明白了?”

  燕七道:“凤栖梧本来是想将值钱的珠宝藏在鸭肚里运走,好瞒过别人的耳目,谁知却被我们闯了去,所以他只塞了一小半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有道理。”

  燕七道:“那位黑仁兄也不知道贼赃有多少,就算清点,也点不出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有道理。”

  燕七笑道:“你还装什么糊涂,这道理你早就知道了。”

  郭大路眨了眨眼,道:“我知道?”

  燕七道:“你若不知道,为什么要人家把鸭子留给你?”

  郭大路叹了口气,道:“你若一定要这么样想,我也没法子。”

  他忽又笑了笑,道:“反正在情在理,他都应该提出三成来作我们酬劳的,这种钱取不伤廉,我们不花也是白不花。”

  燕七盯着他,摇着头道:“有时我真猜不透你。”

  郭大路道:“哦?”

  燕七道:“我实在猜不出你究竟是真聪明?还是真糊涂?”

  王动悠然道:“你说他糊涂时他偏偏聪明得很,你说他聪明时他反而糊涂了。”

  这也是结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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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长了。汗。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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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还是喜欢金庸~~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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个人认为古龙比金庸高,金庸太俗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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